母亲生我时正在生病。生下后,病却没好,奶水不够,只好给我喂羊奶。由于先天不足,后天抵抗力差,我便很爱生病:肺炎、出天花、痢疾、贫血休克鱼贯而来。一直闹到上学的当儿,才渐渐好了。而母亲每每提及,好像做错了事。一副很歉疚的样子。
我小时不光多病,而且少慧。听母亲讲我快满两岁才会说话,有时整天不说一句话。四岁时喝粥,烫得呲牙裂嘴却不知转碗边而是人绕着碗转圈。有一次受了外面小孩的欺侮,回来捉住家里的老公鸡叫它低头认罪。愁容满面的母亲躲在角落里望着这个笨手笨脚的儿子,偷偷地垂泪,不知该怎么办。
五岁时我开始记事了。那时,我家已迁入父亲所在单位附近的村子。“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时代刚刚结束,乡下人的日子还是饥一顿,饱一顿,清苦得很。村子里一些大一点的孩子时常去父亲所在的那个单位讨吃的和别的东西。一次,我也跟了去,有人认出了我,给别了我一个苹果。我揣在怀里,跑回家捧给母亲,满心以为会捞着一番夸奖,哪知却遭受了一顿巴掌。末了,母亲又把我楼在怀里,掉下了泪。
半年后,我就被送到学校,人家嫌小不收,母亲急了,就撒谎说这孩子营养不良才长这么一点,其实七岁了,好歹才报了名。谁知这个呆头呆脑的儿子,居然每年都给母亲扯回一张奖状来。
母亲卫校毕业后正是遇着全国性的精简,没有分配。在乡下做了十几年赤脚医生。后来落实政策分到一所农校的畜牧组。或许是这些缘故,母亲爱养一些鸡呀兔呀什么的,在乡下时还养猪。搬到城里后,住的不比乡下宽展,母亲却不顾我们埋怨脏臭,执意在小院里养了两只鸡。原因是她不时从学校捡回一些学生扔掉的馒头晒干了揉碎了,一面喂鸡一面叹息。鸡杀了,我们狼吞虎咽,而母亲却很少吃。
母亲不善言辞,讲不出什么大道里。但却用她独有的方式影响了我们。让我们养成了还算朴实的生活态度,低头做事,抬头做人。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从未乱扔过馒头捡回一。而母亲捡馒头却丝毫没有影响她每年把“先进工作者”的证书拿回家。这每每让我们必自问,即使能理解母亲也无法做到那一点,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是我们有了不同于母亲那一代人的价值观、道德观呢?我们穿自己剪破的牛仔裤,说是把世界的伤裸露出来,母亲不理解;母亲宁可吃坏胃也舍不得把剩菜倒掉我们不理解;看电视时我们为台是的星们激动得如痴如醉而母亲却在一旁打起了瞌睡;母亲讲起当她们敖夜修水库时我们一个一个“安静地走开”……不错,时代不同了,生活也好了,有些观念是该调整与转化了,但是在物质生活提高的同时,我们有没有失落什么?节俭?责任?还有别的更重要的?我在诗里写到:母亲/就把自己做为祭品/累弯了青春/弯下的腰身/高过/许多严肃的事情。-可从母亲到我们,也只不过短短二十年,况且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里多少还保留着那个时代的零星痕迹。有些东西是不是丢得太快了?
我读小学时家里生活还很拮据。北方的冬天很冷,我们甚至连棉鞋也没有。母亲就用破棉絮缝了两双棉鞋垫垫在布鞋里,每天晚上我睡下后,母亲就掏出湿漉漉的鞋垫,洗净、烘干。第二天我就又暖暖地穿着上学。后来毕业分配到了南方,冬天不很冷,我的脚却生了冻疮,痛痒难捱时,想起母亲的叮咛,很有些悔意,便写信回去。不久就收到针脚很密的鞋垫,我几乎还能感觉到上面残存的母亲手指的呼吸-谁家孩子,不是走在母亲用叮咛缝成的鞋垫上呢?
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四个儿女,可我们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母亲,从小读“父母在,不远游”的我,却走的最远,在外讨生活,逐渐的忽略了故乡和母亲的消息。奔波之余,唯一能为母亲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笔写几句感恩的诗:长大后/我在纸上劳动/用纸画出母亲富足的笑容/用纸砌成一座母亲的牌坊/而母亲/依然在乡下/弯下腰身/做着一些永远做不完的活计。
可母亲,是不懂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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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天下母亲一样的。胡兄好,让我们共同感念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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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亲,是不懂诗的啊"
她会懂诗的,你要耐心地讲给她听。这篇文字是写给你母亲的,最应该读到的是她。我也是个不太容易在父母面前表达感情的人,我也要改正 :)
喜欢读这样的文字来赞美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