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海边的风景
晒盐的汉子
那个黝黑的汉子
他要以阳光的名义 剥开海水的皮肤
他就要从海水中取出
大海的骨头
那个晒盐的汉子 同样也在
翻晒身体里的水分
他把自己的血液 一再提纯
晒盐的汉子 用自己的黑
换来 一粒盐的白
他黑陶般的躯体里 依然具有
瓷器质地的骨头
当更多的人 面对阳光的质问
有谁读懂了
他额头上一粒盐的光泽
当更多的盐被取走
我们的生活因此增加了泪水的深度
我们的血液因此
增加了某种浓度
海边的女人
这些海边的女人
幽蓝、宽阔
她们有潮水般的情欲
她们身体里藏着秘密的港湾
卸下了风暴和男人的疲倦
如此平静 与浩瀚
一生中,男人从她的嘴边
不断取走水族和爱情
她们乳峰上的灯塔
牢牢地把握了命运 可能的航向
一生中 她们生下一片又一片海
把男人牧在里面 葬在里面
她形如大海的子宫
安放了衰老和沉船
她安静潮湿的呼吸
让沉在水中的灵魂 和星群
共同拥有了深蓝的睡眠
割紫菜的母女
我注意很久了
割紫菜的母女
站在滩涂上的淤泥里
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和一排紫菜一样
几乎没有挪动脚步
远处的海水一点点逼近
沿着裤脚漫漫淹过膝盖、下身和腰际
从遥远的夏天,她们就开始用竹篱在海里面搭架子
她们要把海水赶到架子上
她们用竹匾从海水中
捞起它的头发
海水漂亮的头发
比母亲黑 比女儿的显得幽深
天色暗了下来
远远望去
连成片的竹排
多像刻在大海中的诗行——
我没有看到母亲的关节炎 头发里掉出的黑
我没有看到女儿失调的内分泌
和海水一样暗黄的脸
老渔民肖像
他的呼吸还带有深海的气息
他的胸腔内 波涛已慢慢平息
他的额上还残留风暴凿过的痕迹
他的嘴角还有鳃的翕合
他的眼神里有隔世的蓝烟升起
他的汗毛依旧如深绿的海藻
他的脚缝里 珊瑚在秘密地定居
形同散架的龙骨的
是他摇摇晃晃的身躯
他猛烈的咳嗽里铁锈纷纷溅落
如同抛下多年沉重的铁锚
哦 渐渐远去、熄灭
那一度如灯塔的爱情的火苗
那日益扩散 慢慢模糊的蔚蓝
当渐次莅临的风 送来熟悉的渔谣
当最后一尾鱼游过眼角
红钳蟹
这些海边滩涂上的卑微草民
居潮水反复倾覆之国
食腐 喜群居 但有天生胆怯的机警
为了生存,它们竟然把眼睛长在了
头顶。潮水涨起,这些
缩小了的唐•吉珂德,舞动长钳
作徒劳、可笑的抵抗
多么像我 和许多人
为了掩饰软弱,它们 把仅有的骨头
穿在身外。但它用求偶时的勇猛
改变了我俯视它们的角度
谢天谢地——
在我们选择沉默 和逃离时,它们
还在那里,像中古骑士,继续挥舞着巨大的蟹钳
坚持为一场注定破碎的爱情决斗
2006年3月27日
像我的亲人
这些拾螺、打蛎的女人,
这些一粒一粒,缓缓蠕动的、辣螺、马蹄螺和芝麻螺
俯身于粗砺的礁石,被另一双手拣拾
黄昏下沉
而潮水升起……
在腥咸的海风中,我已经听不见她们的话语
如果黄昏继续下沉,她们归来,身体里沾满盐斑
我已分不清,那一粒,是我的亲人
在海边,在浮世之上……
2006年4月18日
渔家少女
有棕榈色皮肤的少女。她弯腰织网,垂下一对
栗色的小巧的乳房。我要抓紧时间赞美
在海水长到她的胸口之前
但海水持续上涨,她就要成为一只
网眼中的蚌——
一粒命数中的沙子,就要侵入她的身体
开始它伪装得像是爱情,但最终它叫咸涩的漫长的生活
默默忍受的慢性胃炎
2006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