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头山
作为岛上 最高的海拔,它几乎达到了
信仰的高度。它头顶上矗立着一座灯塔,而它
腹部的寺庙,亮着另一盏
外出的打渔人,只要远远地望见它,便会放下
久悬的心。而这已是
很多年前的事情。现在,渔民更倾向气象学
和电子信息的进步。佛头上的灯塔早已生锈。山腹间的妈祖
也似乎早已被淡忘。现在,它仅仅
作为一道风景存在。就像10年前,你爬到山顶,
面向大海说:灯塔不亮的时候,就让我来发光
而现在,你更专注于守住身体
内部的光芒。
就像大佛头山 沉默 无语。它洞悉世事——
但不再照亮海面,它仅仅是你
一个人的宗教
2006年5月18日
通往码头的村道
通往码头的村道,同时通往你的
暮年。你介绍道,岛上新修了水泥路
这条村道基本废弃。一些荒草埋住了
不常走的路段。如今,它成为你进入
内心的秘道。有些年数了,你独自往返其中,
你沿着它走向无人的码头
对着大海练习胸怀,向落日
学习平静的气度
在教鞭的侧影下完善了自我教育。
你细数过一天内潮汐往返的数目,
你从死在礁石上的浪花看见了
空洞。转瞬即逝的美。你看到一个人清晨出门,傍晚归来时
潮水把码头镂成一面悬崖,他已无法上岸
暮色中,你似乎能分辨涛声传来岛外的讯息,
但你更关心莲花状的岛屿上空
那一小片永恒的星群
海岛一夜
突然静了下来。仿佛这么多年,我似乎一直处于
失重状态。这些年,我总是被岛外的生活弄得
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失踪10年的涛声
重新回到枕边,心才渐渐塌实下来。而涛声
还在继续,像倒放的录音带,倒回10年——
那个站在海边的小小少年
第一次看见海,他张大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10年了,海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依然不清楚
但我知道,时候到了,当落日沉入我平静的胸口,大海就会
显露真相。那时,我或许选择倾诉,或许将继续
保持沉默。
但现在,我需要再次调整呼吸
直到慢慢地,找回潮汐的节奏
直到窗外的大佛头山上空 渐渐露出
微蓝的晨曦
2006年5月16日
去海岛中学拜访10年前的同学
有人调回老家了,有的辗转
去了别的地方,留下来的
已不足10人。几个同学咬着牙考上了研
如今又为找工作四处奔波……
我们提到了最有才气的金,名校毕业却因长相难看
被用人单位拒之门外。最后一次
失意的酒醉之后,竟然冻死在路上
我们唏嘘良久。
我们会继续热爱生活,但决不能
将生活带给我们的欺骗、屈辱和戕害变成
亲切的怀念——
说来奇怪,我们习惯走很远的路看望朋友,
我们俩离得最近,竟然有很多年
没有见面了。这个发现让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路边的橘林正值花期,香气还和10年前一样浓烈
散步,关于外乡人的谈话
终于,你打破沉默:变化多大啊,
10年了,当年的23位
怀揣梦想的青涩少年,
如今大多都已为人父母。或者
理解了父母。
我们从遥远的西部,来到海边
这些年,我们的肺部呛进了一些海水,但总算
勉强学会了游泳。
我们划呀 划呀,总算摸到了
命运的脚踵。不管艰难与否,我们
都得为一些人活着,我们将成为
另一部分人的祖先。
2006年5月16日作,21日改
在海岛仰望星空
有多久了,我们忘记了 头顶
还有如此完整 又浩大的星空。
就像从前 我们在故乡的天空下仰望
那些微弱 或明亮的闪烁,它们是如此众多,但我们还不懂
他们都有各自精确的位置。我们擅自改变了
自己的轨道。有些年数了,在异乡的天空,我们用彼此的寒光
相互映照。我们的光芒孤单、渺小
由于缺乏背景 我们注定留不下任何痕迹。但我们
需要仰望
就像今夜,莲化状的岛屿打开了缺口。如同命运的触摸
让我们仰望,让我们
仰望,这些卑微的,不知所终的闪烁
2006年5月24日
与己书,或纪念蹉跎的岁月
草屋还在。酒碗还在。我们野炊时留下的
灰烬还在。1995年,我们还在叫它
燃烧的青春。啊——
这就是我们曾经想坚守的岛屿。它曾经
漂浮在理想的海面。但最终,它还是成了
我身体里的废墟,那里——
最后一个渔民已经迁出,空荡荡的村子,比无人的海岛
更加荒凉。
这些年,我在别处,漫不经心地生活,在纸上建筑
注定被潮水淹没的沙之塔
而你沉入水中,仿佛一把斧子,静静地生锈,偶尔
向我投来冰冷的注视——起雾了
我体内的海底,忽然传出,锈迹剥落的疼痛。
2006年5月25日夜。
檀头山姊妹沙滩
很显然,它经过了上帝的
精心设计:一道狭长的沙堤,隔开两边
相互对峙的沙滩。一边是细软的诱惑,另一边
是砾石的磨砺。它更多地被理解为
一个象征。但事实是,我的体内的确存在
这样一道沙堤:从前的少年,被饱胀的情欲和道德的罪恶感
双重夹击。而现在,它让一个成年男人
在生活的逼迫,和内心的失落之间
寻找着平衡——
它两边的潮水主要由疲倦、热爱和伤感构成
其中蕴含着住房、家人、领导、应酬等众多的沙粒
2006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