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浦

 

半岛、大海和鱼群围成的坐标

石浦就是挂在其间的一张鱼网

这里有6千年的风  海浪冲出窑场的废墟

（每一个历史的细节都如陶片闪闪发亮）

 

沙滩上埋着巨大的鱼骨

（更多的历史沉睡于此）

在这里，我见过一位渔民

6百年来，他的眼神里积攒下了比1万米海水更蓝的火苗

他的前额上同样挂着一张玄奥的海图

埋着风浪、渔汛和家族的走向

 

靠近码头的街角矗立着一座教堂

世俗的钟声日日惊扰对面寺庙里菩萨的耳根

东门岛上的妈祖庙

站着一位妙龄少女

他们中间

谁能主宰渔民和大海的命运？

 

只有涛声日日夜夜淘洗着我的灵魂

 

在这里  我爱上一个渔民的女儿

一场台风过后

我拥有一个宁静的黄昏和10年破旧、琐碎的光阴

 

沙塘湾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桃花源的走法

 

事实上豁然开朗的是我的沙塘湾。

一千七百年前那个老头，他建造了乌有之乡

给我们归宿，却不给我们道路

或者他指给我们道路，却不给我们入口

不像我的沙塘湾，有地、有名，形状更像理想的家园

适合安置走神的肉体，或者出壳的灵魂

通过一孔建于1980年代的隧道

你就可以碰到一个年轻的渔民

据说他就是武陵渔人的后裔

掌握着进入桃花源大门的钥匙

整日里我与他喝酒，互相掏空

对方身体里的秘密

醉了记得给中学老师写信，告诉他别忘了

指给孩子们通往沙塘湾的道路：

初极狭，才通人。这时候要记得坚持

复行数十步，就会

豁然开朗

就会看到我

正在与一座大海对视

身后是一千七百年的时光

 

东门岛

 

东门岛是一个岛。

我这样解释，并不妨碍它成为

别的什么。你可以认为它是安放在

附近渔民身体内的一枚星辰，或者是

压在渔区编年史某页的镇纸

这些都可以是你的想象。总之它是一个岛

加上一些植物，一些动物和

我的渔夫邻居

它鲸鱼般隆起的脊背上站着一位

妙龄少女，岛上的渔民称她叫天妃娘娘，或者

妈祖。她有小巧的乳房，比灯塔明亮

适合佐酒，吟诗

对影成三人

事实上我和渔夫可能是同一个人

醉在黄昏时刻，玩味落日的图章

审查流水光阴

或者用小海浪的手，无数次重复翻阅大海

冥想、无所事事

看飞鸟拉纤，有时候出现幻觉，仿佛东门岛的确被它

拔高了一寸。

总之它是一座岛，一个人的

宗教地。一枚压在体内的秤锤

平衡着

不断上涨的潮水和日益下陷的陆地

 

海岸线

 

此刻，落日沉入。成为大海

一颗跳动迟缓的心脏。它向上渗出的光线，柔和、疲惫

一天的两个周期，它无数次涨起  又回落，重复

西绪佛斯的动作。这是刚与柔、动与静的撞击、撕咬

和妥协。其中包含更多的隐喻

现在，它再次向海中退去，在海平面

与岸线的植被之间，露出了赤裸的岩石，一段熟视无睹

又触目惊心的空白——

 

这让我再次感受到的世间的秩序

两块磁石间无法进入的禁区

 

                                  2006年4月17日

 

石浦教堂

 

目前，它肯定不在

坐标的中心。它尖顶上的十字架，和上帝的位置

稍稍有些偏离。而它弧形的穹顶和我们

黑压压的头颅

多么接近。它粗大的拱柱正在努力支撑我们生活

缺失的部分

 

在教堂空阔的大厅，我遇到一位在早市上卖鱼的妇女

她和别人争抢鱼货时象一头发怒的母狮

而现在，她打开体内自带的小教堂

红肿的手指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圣经》大声祷告，并且

泪流满面

 

山中小寺

 

黄昏的山间，移动的僧脚拖动

向上延伸的山道和光线

逐渐拉远了与尘世的距离

 

疲倦但碌碌无为的人们

目光下垂

远处的大海吐纳胸腔中的蜃气

平衡着尘世和山间的温差

 

暮色四合

一声微弱的虫声擦亮了暮晚的第一粒火

接着是第二粒  第三粒……

 

凤凰山的腹部

昏暗灯火和稀薄的星群端出了一盏

圆觉寺

 

它前面的平台上

三位礼佛的老妪向浮世展示了宽大的悲悯

 

约2005年9月—200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