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天想起母亲

 

思念

这水乡的切肤之痛

沿着晚秋的情节

进入高潮

 

就是冬天里的一把柴火呀

烘干我湿湿的眼窝

就是土炉是沸腾的茶水

母亲

把甜酸苦辣的日子

煮得浓浓酽酽

 

我就在江南  在孟郊的

江南  穿过黄昏的蕉雨看

母亲

就是一根长长的丝线

在雪夜的灯下

被母亲  用晚唐的姿势

密密的缝制  编织我

暖暖的归期

 

夜读家书

 

清明。黄昏时节的一场雨水

打湿家书  一些熟悉的面孔，切入我身体

最为柔软的部位

 

瞧，信封上妹妹的脸蛋

红润、鲜嫩。这是老家春天的

第一朵杏花

 

打开家书  首先掉出

一枚老家屋瓦上的月亮

照亮纸页上平平整整的

田垅。父亲蹲在地头，锄着一些

光阴的杂草

 

身壮如牛的哥哥

正把锃亮的铁锹  插入泥土

翻开新鲜的日子

 

接下来的纸页上

我那慈爱的妈妈  用纳鞋底的手

把一声一声的叮咛

订成一行一行的  省略号

 

而最后的一个句号

是老屋后的那口水井

青青粼粼

涌起我思念与感恩的泪水

 

 

走过江南

 

是谁唱起久已遗忘的谣曲

把一声声江南的冷雨

千千遍地唱彻阳关

 

黑夜在一盏灯里冷静地燃烧

点燃心底飞翔的欲念

塞上的少年人古老的民谣里出发

旧日长衫衣带渐宽

 

青岛哪里去了啊

流泪的日子  天涯路已望断

俯首即拾的忧伤纵横蔓延

如同我遍植于风的诗歌

 

谁能闲心随物态  以唐人风范

走过江南隐喻的雨巷

泪水涨起

淹没来时方向

 

雨水浸透的心情

冰冷的伤口  沿着水的道路

蛇一般蜿蜒游走

雪花成为一种温暖的昭示

 

遥远的家园

端坐于思念的梢头

我已习惯在一扇窗前  在灯火背后

完成一次永不再来的  等候

 

白杨  白杨

在北方，

我所见到的白杨，是我美丽的姐姐
清晨饮露  夜啜星光
秀发插满鸟鸣  
常常  用青枝绿叶的手
将苦难弹奏成美丽的乐章

在北方
我所认识的白杨
夏天佩带蝉声的耳环
冬天用霜雪化妆
这高原苦命、乖巧的女儿
在秋风中  用落叶的手掌
抚摸母亲衰老的乳房

青梅竹马的少年已远走天涯
谁在眺望
直到流干泪水的眼睛
变成深深的伤疤  刻在身上
白杨  白杨   我看见
在劈开灵魂的闪电中
黄金土地上盛开着我白银般的新娘

在北方
我所思念的白杨
在两千米高的高原上
抓牢天空  继续提升它的海拔
白杨  白杨  看见了吗
当年离去的少年  正在快马加鞭
回到你  回到大雪纷飞的故乡

约1997年冬

 

头顶陶罐的女子

头顶陶罐的女子
走在草叶和露珠上
走在北方

头顶的陶罐是男人死去的骨肉
头顶陶罐的女子
一生的苦难埋进陶罐
隐忍的心只盛装世俗的油盐

头顶陶罐的女子
一生的爱情只是一罐清水
或是是随水溃漏的秘密
无人知晓

陶罐进入史书  占据显赫位置
头顶陶罐的女子
被头顶的陶罐
压出美丽的曲线

清水河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写下：清水河。并不意味着

从未记起你。相反，你夜夜流过我体内

干涸的河床。你是伸向我梦境的

一条绳索，试图将一只

挂在江南枝头多年的风筝拉回。

你是我  乡愁中的

一道鞭影，不停地抽打着身体脆弱的部分。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让自己提起你

我怕你会突然从我的眼眶

喷涌而出。而现在，我相信，埋在心里的

那口深井，能够容纳你无语的倾诉

解冻了，我小心翼翼  将阳光的手指

伸进体内：我看见清水河

闪了一下明亮的腰身—— 一场经年的大雪

化在了我的灵魂上面

 

2006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