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个讨论人的理想居住环境的话题,据说有人认为应该是城乡之间——这位先生的意思大约是说,城乡之间兼有城市的便利与乡村的宁静。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一厢情愿。我们现在多数城乡之间真正的情形是,失去了乡村宁静的品质却没有获得相应的城市品位。像不听话的坏孩子,缺乏教养的暴发户。究其原因,这样的地方其实正处于乡村向城市的过渡阶段。只有城市品质向乡村延伸时,才能使这个地方既获得良好的秩序,又能保持淳朴的宁静。
这也许可以解释我们和发达国家的差别。经过发展,他们已由乡村城市化转向城市乡村化。而我们多数仍属于前者。而且不妙的是,在城市化的过程中,我们似乎没有很好地吸取教训而重蹈覆辙——对原先的乡村生态、文化的破坏几乎又是毁灭性的。甚至如一些学者所言,是在毁灭中发展。
我生活在某个城乡之间,理想的图景应该是这样:我在田里劳动,旁边有一条小河,老婆在桥头洗衣服,儿子在河里摸鱼。远山含碧,晴空若洗,头顶有杏花热闹地开着……你看到这里也许不以为然——典型的小农意识,不思进取,几千年前我们的老祖宗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你说得对,可见我的理想要求并不高。只不过比古人多一点点:田埂外有一条高速公路,而我的屋后有一辆私家车,屋子里有一台可以上网的电脑。我相信理想生活的后半部分有可能会实现,但前半部分可就有点悬。因为目前的现实,套用一句古诗就是:问渠哪得臭如许,为有源头污染来。鱼与熊掌若不可得兼,我宁可选择过老祖宗的生活。到不是秉承君子固穷的遗训,而是这种浔阳柴桑的生活,多少还能余一些东篱菊酒的诗意。
德国小说家伯尔在他的《懒惰哲学趣话》里有一个小故事,讲一个流浪汉一样的渔夫在海边晒太阳。有个阔佬见他衣衫蓝缕,就问他为什么不去打鱼赚钱。渔夫很奇怪,问他为什么。阔佬说可以打鱼赚了钱就可以买大船捕大鱼赚大钱,然后就可以开大工厂做更大的生意赚更多的钱,最后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海滩上晒太阳啦。可流浪汉白了他一眼:我不是已经在海滩上晒太阳了吗?
这个故事当然带有某中隐喻的性质和终极关怀的味道。打鱼和开工厂隐喻了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渔夫流浪汉和阔佬当然也是不同历史阶段的人。而晒太阳则是人追求的终极幸福。
阳光海滩对居无定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汉和衣食无忧志满意得的阔佬是公平的。幸福的本质对任何历史阶段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原始社会某人意外得到的一顿食物的快乐并不比工业时代某人以外继承一大笔遗产的快乐少。可我敢说,如果让我们选择,恐怕没有人愿意做那个原始人或流浪汉。穷着的幸福和富起来的幸福毕竟是有差别的。所谓贫穷听着风声也是好的,多少有矫情的嫌疑。为了更好地“晒太阳”,我们必须向阔佬学习。一个社会也应当作如是观。但是,如果因为要发展而弄的没有时间和心思“晒太阳”,就得不偿失了。更有甚者,为了发展竟至污染了海滩、天空,最终没有太阳可晒,则更是本末倒置了。
再由外国的海滩回到我们的乡村。鲍尔吉•原野是我喜欢的一位作家。他在散文《乡村无尽》中写到:乡村无尽。只有上帝才能创造乡村,人类仅仅创造了城市。”但我想接着说的是,我们首先应该为此骄傲,无论如何,城市代表了人类的成就。这个世界现在如果没有城市是可怕的。但是,如果我们由此毁掉乡村,则更可怕。案头有一本《清贫的思想》,由译序而知,此书1992年9月一经出版,立即在日本形成了一股阅读热潮,个中缘由恐怕不能全部归结为一些人认为的“媚雅”和矫情。我相信多数人的阅读态度是真诚的。真正的问题是:富裕起来的日本人为什么如此喜欢一本极力宣扬过一种简单、质朴的生活的书?
唯一的答案是:出于一种需要。在获得物质的极大满足后,人开始关注内心本质的需要。站在这个角度,我们也许会发现,文明在一代代薪火相传中已渐离初衷。“身边有柴,袋里有米,还要什么?”五合庵的禅师良宽如是说。人的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很少,少到只有两个字:幸福。而幸福是一棵名叫“希望”的树上结的果子。这棵树长在生活的彼岸,中间隔着一条名叫“欲望”的河流,河水有时很深有时很浅……
富起来未必就幸福起来,于是我们的邻居为自己找到了“清贫的思想”作为渡河的工具。而在我们这个国度,延续了千百年的以乡村为背景的传统文化和那种实实在在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的乡村生活或许同样是我们到达彼岸最可靠的津梁。“生活在别处”的现代人或许只有从这里才会踏上心安如归的精神旅途。
最后,我还想谈谈个人的经验。我的童年分别在乡村和城市中度过。成年后,我吃惊地发现,回忆中那些梦幻般的最让人留恋的情节,几乎全部来自乡村。我在春天的田野上疯跑,搜寻一种能吃的草根。抬头之际,看到远处的谷神头戴野花走过山腰。夏天在老槐树下乘凉,被掉在脖颈里的毛毛虫吓得大叫,待想捉它时,抖落的时光已经流走,却见一只蝴蝶用美丽的翅膀打开了秋天。一晃,田野里只剩下脱光叶子的杨树,向灰色的天空伸出光秃秃的手臂,它在祈求什么?大地安详,随手搬开一块草坂,可以看见一层清白的霜,一只纺织娘小小的尸体……我们在挂满冰凌的屋檐下拼命跺脚,哈着白气暖暖红鼻头,突然看见村口的杏树,像将被娶走的姐姐,那么安静、忧伤……
哦,乡村无尽,乡村永远。栓着游子梦乡的,总是炊烟、草垛、暮色下的村道、晚归的牛羊……一旦,这些被某某路某单元某室这样的字眼代替,它还能否走进我们的记忆?
卢梭曾建议把孩子丢到乡野里自由生长,虽然并不切合实际,但倒过来想,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又是多么地不幸。人,最终还是乡村的孩子啊。
约2000年作,2006年8月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