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我们是在傍晚时出发去徐河的。

一路上经过的地方有石桥、马园和沈家河

北方夏季的白天总是过于漫长。黄昏的光线

穿过白杨叶子，在柏油路上拖着丝絮状的光斑，就像

我所经历的流年。一路上，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欣赏远处

山野的空旷。但近处的田地里，玉米

番茄和马铃薯都在加紧生长。它们知道

留给它们的时日并不很多。霜降之后，一切都会

突然终止。而它们的愿望，就是在生命终止的时候能够走进

那些贫寒人家的地窖。并最终

进入他们温暖的胃。就像我那时，会结束多年晃荡的生活

走近前面暮色中渐渐亮起的那盏灯火

2006年8月17日

清水河

远远地，听见清水河的响声。我的身体已经

潮湿一片。我记得夏秋之交的清水河，一场暴雨之后

从上游涌来巨大的洪流

浑浊、湍急，漂着烂草、木头和一些动物的尸体

当然还有水中，我们所不知道的另一些事物

它从村庄的中间穿过，将它分成河东与河西两爿

我记得因它年年而起的争斗，对人心的伤害

很多年了，人们望水兴叹，恶狠狠地咒骂，但清水河照样

流淌。洪水过后，它带来的泥沙铺满两岸的河滩

很快，就被连片的青草覆盖，成为孩子们和羊群的乐园

到了秋天，大水逐渐退去，露出宽大的河床和河底的砾石

一些或深或浅的沟壑

只有在靠近右岸的拐弯处，留下几个积水的深潭，藏住它仅有的秘密

2006年8月20日

我在夜里走遍村庄

这是北方夏末的夜晚，短暂的夏季带来的燠热已经消退

大地蓄满清凉的露水

就像白天你所看到的田野，尽情地展露它的色彩

到了夜晚，它们开始释放

身体里的激情

玉米清香、荞麦甜蜜，番茄和马铃薯的叶子有一股麻涩的味道

这些气味和遍地而起的虫吟、蛙鸣、稀疏的狗叫、谁家小孩的哭声

组成了北方夏夜乡村最为安谧的氛围

我在黑夜里走遍村庄，在河流之上，俯视往昔的倒影

母亲美丽，年幼的姐姐尚未出嫁

死去多年的小黑狗，向我调皮地吐出了舌头

如果，再向前走回10年，我依旧会习惯于祖父

剧烈的咳嗽，摸着黑，帮他寻找紫砂茶壶。现在，茶壶还在

而他风水上好的坟头，成为今夜

我打开村庄记忆的暗扣

2006年8月21日

星空深处的村庄

东岳山下，清水河以东

我的村庄旋转在星空深处

1974年我生在这里

2074年我还将在此出生。是什么让我们旋转、轮回、生生不息？

我的村庄在星空深处，

是最为微弱又最为明亮的一颗

深夜的村庄，属于神祗，属于热爱它们的

先人们的亡灵

整夜，我们收集露水和星光，收集艾草

把雄黄撒在虫蛇出没的草径

我们相互祝祷，为活着的亲人祈福

爱让我们旋转、轮回、生生不息

在夜晚，那些白天繁冗、芜杂的世事，和盛大的星空

获得了短暂的和谐